其實衣服從來不少,人缺的、少的,是滿足的能力

衣櫃裏除了置放衣物,以及母親年輕時養成習慣在衣櫃塞進幾顆樟腦丸之外,還能容得下些什麼呢?

 

猶記得大約國小三年級,每聽聞鐘響一敲,便和同學火速從座位彈起,衝向操場紅色跑道上玩跳高,把握短短的十分鐘下課時間。一條用橡皮筋一圈套上一圈的跳繩,握在左右兩側同學手中,從最低的地板開始,考驗每個人是否能順利跳過的能力。

 

橡皮筋繩子的考驗愈來愈艱鉅,從地板到膝蓋、腰際、腋下、肩膀、頭頂,乃至同學高舉過頭,順利跳過的標準是身體任何部位皆不能碰觸到繩子。當繩子太高時,可把腳往上抬,用腳底壓住繩子,另一腳輕巧跳過,繩子不能脫離腳底控制滑向兩腿處,否則便是犯規。犯規者不能再玩,必須去幫忙拉繩子。原本拉繩子的同學則可放開橡皮筋繩子,下場參與遊戲。

 

在當時,用腳底壓住繩子是一種很厲害的絕技,壓下繩子者,可用擊掌方式「救」兩名同學過繩。

 

這種「救」同學過關的規定不知從何而起?每次能救幾人、是否能救人的規定也常有所更動,並非固定不變的法則。

 

跳繩活動最難在於繩子位於腰際時,必須從老遠處起跑,才能在繩子之上高高跳起穿越,姿勢有點像跨欄跑步,是最考驗體力和跳高能力的關卡。

 

那一次,剛跳過,便隱隱察覺有什麼地方不太對,但又說不出具體感覺,倒是身旁同學嚷起來:「你東西掉了。」

 

這一喊,把大家注意力全拉過來,一群孩子圍著掉下來的東西看得仔細,我腦袋發熱只覺得困窘。看清後,全體嚇呆了。

 

一大包錢謹慎捲著,全是千元大鈔。

 

沉默籠罩,無人說話。

 

沒人貪戀下課時光短暫而催促眾人快點重回遊戲。寂靜,在廣大操場紅色跑道上無限蔓延。

 

「這是不是你的?」「我不知道。」早上穿運動服出門,我確實沒感覺到口袋裏有異物啊?「不是你的,那是誰的?」面對同學嚴厲質問,我半晌吐不出一個字。「交給老師。」「明明就是你的。」「我有看見東西從她身上掉下來。」

 

那日,我把「那包東西」塞進書包,回家時交給母親。母親先一臉困惑,後來才悠悠想起前陣子確實藏了包錢在某件衣服口袋,原本打算近期拿去銀行存入,豈料後來竟忘了?

 

那時還不懂慶幸撿回母親那包錢,只覺同學「指證歷歷」錢確實從我身上掉下,逼著把錢收下回家詢問家人的自己有些委屈,好像這是件令人很不好意思的事─跳高玩到一半,有包東西從自己身上掉下來。

 

我畢業後,母親將制服送給隔壁孩子也讀同樣小學的阿姨,衣服剛送去沒多久又被送回來,阿姨沒說什麼,笑笑指著制服裏包著的一捲千元紙鈔。後來母親大概嫌藏在制服太容易被發現,終於把錢改藏於不常穿的厚大衣袋內。

 

大概是家族遺傳,從小我亦熱中把存錢筒藏於衣櫃角角處。隨著年歲增長,存錢筒的位置被香水紙片、除濕盒、乾茶葉一一取代過。現在則任角落空著,什麼也不放。

 

人們總愛說,「女人的衣櫃永遠少件衣服」。其實衣服從來不少,人缺的、少的,是滿足的能力。永難滿足的慾望,往往能成功淹沒暫存上百件衣物的方形盒子。

 

愈常買新汰舊的衣櫃,代表其主人對它的掌控力愈薄弱。許多人擁有屬於自己的衣櫃,但亦僅擁有那個框架般的空盒子,內容物的操控權實際掌握在巨大無形的「流行」手中。

 

所謂的「流行」,有時不過是一群人惦記著另一群人口袋裏的錢,如此簡單而已。

 

[講義雜誌 淡淡 2020.10.29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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